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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抗拒——读中篇小说《风止步》

  胡学文的中篇小说《风止步》涉及到了农村留守儿童的性侵问题,还涉及到了农村的空巢老人问题。这些都是网络上的热点话题。如果作者仅仅停留在此类素材 的故事层面,仅仅关注这些问题,很容易让作品落入俗套,甚至概念化。但胡学文的落脚点并不在这里。他无意为读者讲述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而是将主要精力放 在了塑造人物上。就如现在流行的提法:贴着人物写。他的这一叙事策略为他打开了广阔的想象空间,也让读者记住了三个个性鲜明的人物。

  世上有很多看似不可理喻的人,也有很多处事极端的人;有些人看似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永远不可能接触,但他们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相遇了,比如农村孤寡妇 人王美花和城市里靠打零工维持生计、面临生存压力的小知识分子吴丁。在小说《风止步》里,他们的偶见成了一次致命的相遇。

  落魄的吴丁费尽周折找到了王美花。他心里埋藏着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使命:“惩罚罪恶,替天行道”。他要将未曾谋面的王美花从痛苦的挣扎中“拯救”出来。

  王美花的孙女、小学生燕燕遭到了性侵。吴丁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了。他要说服王美花站出来,向警方报案,将施暴者绳之以法。“拯救”的过程异常艰难,吴 丁受到了王美花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抗拒。这个在法律层面非常明了的事情,在王美花那里却变得异常复杂。王美花还固执地认为,这个城里人形迹可疑,是一个想 “图点什么”的骗子。如果不是为了图财,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两者观念上的巨大差异和言行上的剧烈冲突,注定了小说悲剧性的结果。

  作者还塑造了一个次要人物马秃子。这个角色起到了测试王美花忍受能力的作用,是小说的另一个亮点。马秃子是个乡村流氓,他强占了王美花的肉体,还反复 向她敲诈钱财。更重要的,马秃子就是性侵燕燕的恶棍。这一切,王美花都咬牙忍受了,只为马秃子能继续保守性侵燕燕和霸占她的秘密。她要捂住这个秘密,不容 任何第三者触碰。从这一点来说,王美花有着惊人的忍受能力,只要不跨越她的“底线”。而吴丁试图说服王美花指认施暴者,这无异于将她的家族屈辱的秘密公之 于众。这个秘密散布开来,将摧毁她最后的精神防线。

  王美花把孙女燕燕的“清白”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要。保守这个秘密是原则性的问题,没有退让的余地,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吴丁的所作所为应该说也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他本人就是性侵的间接受害者。他从前的恋人被人强暴,愤怒的吴丁向警方报案,因为他这一冲动的举动,导致了 恋人的跳楼自杀。而他现在的女友左小青,也曾遭受性侵犯。他有切肤之痛。这就是他四处寻找性侵者,并力图说服受害者将不法之徒送上法庭的最原始动因。

  作者这样设置两个主要人物,小说的戏剧性和强烈的人物冲突也就水到渠成。这也是小说的独到之处。

  为了打击性侵者,吴丁的所作所为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筹钱给逝去的恋人买墓地,因此买断了工龄。他还动员现任女友左小青也站出来举证性侵者。在他看 来,遭受了性侵没有必要保持沉默,“这没什么可耻,隐忍那才可耻”。但左小青也并不愿意提及以前的痛处,她极力回避,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吴丁坚 持己见,左小青最后也离他而去。

  在找到王美花的时候,吴丁几乎走到了穷途末路。但他又是一个倔强的战士,坚强、锲而不舍,虽然他从不被人理解和支持。他成立了“正义联盟”QQ群,通 过网络的力量揪出侵犯女性的施暴者。也是通过网络,吴丁知道了王美花的孙女燕燕遭到了性侵。与王美花的几次交锋,他显得有些笨拙,没有任何策略,更没有胜 算的可能。

  就在吴丁看不到希望,萌生退意的时候,警官给他打电话,一个性侵的恶魔落网了,他的落网与吴丁有关,是吴丁说服受害人报的案。“许警官的电话又将吴丁 的信心点燃”。王美花为了送走这个“瘟神”,各种方式无所不用其极,如果吴丁还不放弃,那就只有一个结果:鱼死网破。

  吴丁住到了王美花所在的镇上,连吃饭都成问题。这个饥饿的拯救者,在吃完被“拯救者”为他炒的一碗放了农药的米饭之后,痛苦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后历程。小说结尾也由此蒙上了浓郁的悲剧色彩。

  这几乎就是一个荒诞的命案。之所以荒诞,是因为两个社会身份如此迥异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牵扯到一起。他们对对方的身份信息一无所知,甚至叫不出彼此的姓名。但命案就这样发生了。

  《风止步》的人物形象极富张力,让读者从始至终都充满了紧张感,也让阅读变成了一次历险。小说所营造出的艺术真实性并没有让读者获得如沐春风的阅读感觉,而是对人物揪心的、耿耿于怀的感受。

  吴丁和王美花两个人都是性侵的直接或者间接受害者。两个受害者的对抗,让读者陷入情感上的纠结。吴丁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堂·吉诃德式的“战士”,从 这个层面上说,他是令人敬佩的。但他不依不饶的“拯救”行为,又令受害者厌恶。那个杀死了有着善良心和正义感、值得同情的落魄青年的农村妇人王美花呢,她 应该是被同情的弱者,还是被挞伐的对象?她的所作所为是迫不得已,还是顽固的封建思想作祟?即便是思想顽固,那让这个受害者,这个老弱的农妇走出这罪恶一 步的罪魁祸手又是谁呢!

  小说简单的人物关系呈现了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结论式的评判对作品中的人物基本行不通。小说中的人物都有自己的生活逻辑,而且都有强大的理由支撑他们的行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并不是所有的抗拒都毫无道理,并不是所有的拯救都受到欢迎,就像没有绝对的真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