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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梦之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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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    选



 
 
                                                                          前面的故事

 
  山阳市沙镇中学的操场上公审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高粱秆大会正在举行,学生们都穿着草绿色山寨军装,挽着衣袖,左臂戴着红卫兵袖章,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主席台前。围观的革命群众人山人海行成压倒和摧毁一切旧世界的强大革命气势。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坚决打倒历史和现行双料反革命分子高粱秆!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被公审的双料反革命分子——高粱秆黑瘦黑瘦,瘦得像名字一样,一尺长的脸像一个西葫芦挂在脖子上。他是沙镇中学的历史老师,45岁,土生土长的沙镇人。此刻反绑着双手,弯着腰,整个身体呈∩形站在台上。一块一尺半乘二尺的木板,木板上钉着8号线撝成的半圆圈挂在高粱秆又瘦又长的脖子上,木板上写着“十恶不赦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高粱秆”,名字上划着血红的×。高粱秆两旁站着两名身穿草绿色军装,撸着袖子,双手呈拉弓状,一手按着高粱秆的肩向下,一手掐着高粱秆的手向上。后面站着一排一样装束的四名男红卫兵和四名女红卫兵,在后面站着十名带着造反派袖章的公检法人员。一名公检法人员走到麦克风前庄严宣布:
   “为保证红色江山永不变色!为保卫×××!为捍卫最最最最最敬爱的,××××,××××,×××××××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为捍卫×××思想!根据广大红卫兵小将,广大革命群众的强烈要求,决定判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高粱秆死刑,立即执行!”
 两名公检法人员把高粱秆拖上卡车奔赴刑场。操场上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口号:
 “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高粱秆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万岁!万万岁!”
 “祝××××,××××,×××××××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高粱秆是咋反动的?咋成为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他到底犯了啥罪?其实很简单,也很传奇。高粱秆出生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母亲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山阳市东部山沟里人,父亲是沙镇的一个混混。少年时的高粱秆曾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日本就想把他弄日本去,据说“九一八”事变不久他母亲就被日本人杀害了。他父亲跟沙镇有名的胡子头,也就是土匪——牛单子进山打鬼子。据说他十二三岁就失踪了,1945年光复后回来过一次,还娶了个日本媳妇。可没两年这个日本媳妇就得病死了,不久又失踪了。十多年后又神奇地回到沙镇,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的1966年。他第二次回沙镇后在沙镇中学教历史。高粱秆回沙镇后没有再娶,一个人住在他家老房子里,在学校不愿与同事交往,孤僻不合群。行为上特立独行,每天按照课本照本宣科讲他的历史课,时不时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老师和学生不仅背后说,有时当面也叫他高痴子、高傻子、高疯子,他也不介意,就像没听见。历史课不是主科,是副科,考试也就那么回事,不计中考成绩。学校、其他老师以及学生有他五八,没他四十,根本不拿他当盘菜,他也乐得自在。当然文革中像他这样的人是躲不开的。文革开始高粱秆首当其冲被学生和老师写大字报,被批斗,被打,被剪鬼头,被喷气式,被泼一身臭墨汁,但都没有啥实质性的罪名,无非是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反动学术权威、小爬虫啥的。无论打骂,作践高粱秆从不吭一声,默默忍受。到了1967年,无论是市区造反派掌权的革委会,还是校革委会,以及学校广大红卫兵小将,几乎一致对像高粱秆这样的人竟然没啥大事心有不甘。市革委会指示区革委会,区革委会指示校革委会,指出这样神秘而又模糊的人物完全可能是隐藏很深的阶级敌人。不把这样的阶级敌人揪出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就是对人民犯罪,就是不忠于×,不忠于×××××××,不忠于×××思想。领导指示一发,在市、区造反派的指导和大力支持下,沙镇中学革委会和红卫兵及全体革命师生同仇敌忾,昼夜奋战,很快就把高粱秆这个隐藏极深的双料反革命分子挖了出来。查他的历史,两处空白,加一起共有十四五年档案无记载。无记载就是问题,就可以断定你不是行走在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上。没有行走在无产阶级革命道路上,必然行走在反动的资产阶级道路上。而且他还娶了一个日本娘们。有了这些确凿的证据定他十个历史反革命分子都不为过。定他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证据更是铁板钉钉,永世也翻不了身的铁证——一个记事本。这个罪证的发现可以说是红卫兵和造反派立下了汉马功劳。红卫兵和造反派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在高粱秆家翻箱导洞,掘地三尺,终于找到一个记事本。他们翻开记事本先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有些懵逼……再往后看便怒火万丈,愤怒已极,立刻把批斗高粱秆提到最高级,并上报市区革委会。一致认为揪出高粱秆是全市全区全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最伟大的胜利!高粱秆是迄今为止最大最反动最恶毒最嚣张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笔记本到底写些啥?第一页: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什么之乎者也,造反派根本看不懂。他们急不可耐翻开下一页,终于抓住了高粱秆的狐狸尾巴:
  “×××的前世是康熙;康熙的前世是朱元璋;朱元璋的前世是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前世是赵匡胤;赵匡胤的前世是李世民;李世民的前世是隋文帝;隋文帝的前世是曹操;曹操的前世是汉武帝;汉武帝的前世是刘邦;刘邦的前世是秦始皇;秦始皇的前世是周武王;周武王的前世是商汤;商汤的前世是大禹的儿子启……”
  这真是反动至极,不仅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糟粕,还竟然恶毒攻击我们的×××××××,说我们×××××××是那些封建帝王转世。是可忍孰不可忍!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说×××××××的前世中还有那焚书坑儒的暴君秦始皇!这不就是说×××××××是秦始皇转世吗?
笔记本上还写:
  “高粱秆的前世是王阳明,王阳明的前世是刘伯温,刘伯温的前世是丘处机,丘处机的前世是朱熹,朱熹的前世是袁天罡,袁天罡的前世是张道陵;张道陵的前世是张良;张良的前世是鬼谷子;鬼谷子的前世是老子……”
  真是个疯子!一个造反派讥笑:
  “抬高自己也不找个伟大人物,都是些封建残渣余孽。”
   另一个造反派:
   “他也配!鲶鱼找鲶鱼,嘎鱼找嘎鱼。癞蛤蟆怎敢攀天鹅。”
   1967年5月16日高粱秆彻底灰飞烟灭。文革结束后他的档案连同他的反革命罪证——记事本不翼而飞,他没有后人,没人追诉,谁还管这闲事。高粱秆也就不在平反之列。渐渐地人们也就把高粱秆彻底忘记了,似乎就根本没有这个人。


                        第一章  灯管老爷
 
  高粱秆被押到刑场,被两个彪形大汉拽下车,被拎到一个事先已挖好的土坑旁跪下。高粱秆感到胸部像被火灼烧一样。他原本黝黑的脸变成灰色,此刻他只想行刑人员赶紧给他一枪。可行刑人员偏不,那两个人把他扔到土坑旁后其中一个掏出一盒红玫瑰牌香烟,递给那个一支自己又抽出一支,点着有滋有味地抽起来,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周围围观的人人山人海,还有人继续像潮水般涌来。沙镇街旁一间不到三平米大的修锁修钟表刻戳的小铺子里徒弟摘下套袖:
  “吴师傅东山枪毙人,从来没看过,我去卖卖呆!”
   吴师傅板着脸:
   “不准去!我们是国营企业,要坚持抓革命促生产!”
   徒弟噘着嘴:
   “就去一会儿不行吗?我请假。”
   吴师傅严厉地:
  “我们不是旧社会的私人铺子,说撩就撩下。”
  徒弟只好作罢,不情愿地重新戴上套袖。
   吴师傅望着橱窗外争先恐后奔走的人群,发出了一声感慨:
   “民间少欢哪!”
    刑场上高粱秆胸部疼得无法跪着,半瘫在地上。那两个人看都没看继续抽着烟。一辆军用吉普开来鸣着喇叭,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道,车停在高粱秆不远处,从车上下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沉稳地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又瞄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高粱秆,声色俱厉:
  “耍什么死狗!让他跪着!向×××××××,向×××,向革命群众请罪!”
   那两个人掐着高粱秆的肩头把高粱秆拽了起来。领导模样的人郑重拿出长长的判决书宣读起来。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嘈杂声,人们不是来听他固定模式的官话套话,是来看枪毙人的……人们终于等来领导最后一句话:
  “立即执行!”
   走过来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掏出盒子炮,把枪口抵在高粱秆的后脑勺上……
   高粱秆昏迷不省人事,上千围观的人屏住呼吸,刑场静得一只苍蝇嗡嗡声都能听见。    高粱秆觉得猛地一震,一切痛苦都消失了,恍惚中他起身看见一具躯壳趴在土坑旁。围观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具躯壳想近距离接触,穿制服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人群。高粱秆淡然一笑,拉着蒂芬的手走了。
    高粱秆走着走着,不,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飘。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一下转身向回飘去。
    高粱秆:“我要回家看看”
   蒂芬一笑学着京剧青衣道白:
   “奴家自然夫唱妇随了啊!”
    高粱秆飘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沙镇。沙镇位于三阳市下辖山阳区的东南,镇东是著名的风景区——千朵莲花山,西面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发源于千朵莲花山的一条小河——碧流河蜿蜒从镇中流过。从东向西是一条喇叭形小街,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铺。沙镇历来被风水先生视作风水宝地,明清两朝及至民国出过八位翰林,数十位举人秀才。这些是高粱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乡俗,唯一让他留恋的是西街一座小院子。院子坐北朝南,北面三间正房,东面两间厢房,西面是一棵碗口粗的香椿树和一丛紫丁香,院门口一边一颗老态龙钟的柳树,院墙由碎块花岗石垒成。这种院落格局乡下人一看就知这家人不是正儿八经的庄稼人。有钱的庄稼人——地主富农家的院子必须各三间东西厢房齐全,大一点有钱的正房必须五间,前院有骡马圈、大车棚,后院有粮仓,前院根本不栽树,后院栽几棵枣树。穷困的庄稼人院子一般茅草盖的正房两间,东西厢的位置是装农具和柴草的棚子,周围是土坯院墙。这座不伦不类院子就是高粱杆生于斯长于斯的家。高粱杆爹高思文也确实不是正儿八经的庄稼人,高思文的爹哥仨当年共同开个买卖叫“三和泰”,在沙镇也算屈指可数的有钱人。哥仨分家后高思文爹也有铺面,有房子有地,家里每天也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可到了高思文这儿他既不好好做买卖,也不会种地,整天吃喝嫖赌抽大烟,老话讲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坐吃山空加败家,不到两年功夫高思文他爹留下的那点家产让高思文几乎败净了,唯一就剩下这座小院子。高思文能剩下这座院子还多亏正巧赶上土改开始了。沙镇成立了人民区政府——那时不叫镇政府——取缔了妓院、赌场,更不准抽大烟。这座院子不用卖了,算救了高思文一家。从高粱杆纪事起就没见过他爹高思文务过啥正业,但不务正业除了吃喝嫖赌总得有点啥营生,高思文的营生在乡下叫“弯眼”。啥叫“弯眼”?“弯眼”就是镇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去帮着落忙,写账、写喜帖、写前棺条、写挽联,除了混吃混喝还有赏钱。说白了就是光棍。光棍不同于二流子,二流子游手好闲,刨绝户坟,踹寡妇门,啥缺德事都干。光棍要讲江湖义气,有担当,为哥们两肋插刀,肚里还要有点韬略或墨水啥的。高粱杆他爹高思文虽然只念了二年私塾,但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加之嘴甜人缘好,沙镇上千户人家凡有红白事必请高粱秆他爹高思文。高思文还有一个非他莫属的绝活——当一年一度的灯官老爷。镇上虽然也有几个可以称得上“弯眼”的人,但无论长相和活都比不上高思文。沙镇的传统也是一年最热闹的一天就是正月十五闹花灯。这天全镇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挂灯笼。主场在小街中段的关帝庙前的戏台上,用秫秸和竹坯子扎成七尺多高的小鳌山,上面有童子拜观音,麻姑献寿,麒麟送子等不一而足。晚上一点上灯五颜六色五光十彩,二里路外就能看见,不到二里长的小街霎时变成一条彩龙,十里八村的人都向沙镇涌来。这是评戏、踩高跷、二人转、扭大秧歌、喇叭戏、拉洋片、皮影戏全都鸣锣开戏,锣鼓唢呐二胡三弦热闹喧天。卖糖葫芦的,还有烤地瓜、吹糖人,卖瓜子毛嗑山楂梨干叫卖声此起彼伏。沙镇元宵灯会最亮眼的特色是灯会必设一位灯官老爷。元宵节那天一大早,灯官老爷便坐在绑在两根扁担上的太师椅上,由四名壮汉抬着沿街检查家家户户灯笼是否挂好,街道是否打扫干净,小鳌山是否准备就绪,戏班子来了没有。晚上灯会开始四个壮汉抬着灯官老爷沿街巡视,要确保灯会安全。灯官老爷是元宵灯会的总导演、总指挥、总监制,而且还有非常权威的行政权,有谁在街上调皮捣蛋或偷鸡摸狗、欺凌妇孺,灯官老爷就可以下令把他们抓起来,关押在小仓房里,当然灯官老爷的权力仅限元宵节这一天,第二天便作废。被灯官老爷关起来的人第二天凌晨一定要放出来。为此还出过一档子事儿,一个外村人在元宵节那天晚上喝醉了闹事,被灯官老爷关了起来,第二天凌晨灯官老爷把这事儿忘了。第二天下午那人酒醒敲门喊着要出来。这时人们才发现昨晚灯官老爷还下令关着一个人哪,但没有灯官老爷的命令没人敢擅自放人,于是找到昨晚的灯官老爷。
灯官老爷:“我现在已不是灯官老爷了,我无权放人。”
无奈只好找镇长,镇长两手一摊:
“灯官老爷下令关的人我没权力放。”
可是总不能把那人关一年吧,镇长思来想去决定暂时放了那人,但有个前提是过年元宵节你必须还来关在这里,由任上的灯官老爷决定放不放你,这事才算解决。那人哭笑不得走了。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从二十来岁就被选中当灯官老爷,一直当到土改前。个中原因高粱秆他爹高思文除高大帅气嘴皮子溜之外,在这仅一天位高权重的灯官老爷任内高粱秆他爹绝不徇私。每年元宵灯会的费用皆由沙镇几家大户捐出,近百块白花花的袁大头都由灯官老爷支配,夜间巡视时还可以收些罚没款,从中扣下十几块袁大头,谁也不会发现。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一个铜子也不贪,账目清清如水,第二天交完帐凭那几家大户赏。这些年来每到元宵节前要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当灯官老爷从无异议。土改那年元宵节前有人问今年还搞不搞元宵灯会,还设不设灯官老爷。区政府领导神情严肃;
“现在贫下中农当家作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什么灯官老爷都是封建地主阶级的残渣余孽,要统统取缔。元宵灯会也是旧习俗,要搞就搞个贫下中农大联欢”
最后因那几家大户都被打倒,区政府刚成立没有钱,贫下中农大联欢也就泡汤了。灯官老爷也就从此寿终正寝。
评定成分时因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一分地也没有倒有些难为农委会,给他定雇农吧他又没给人扛过活,所以决定给他定为贫农。他想不通去农委会找人家:
“我咋成贫农了呢,这多磕碜呀!地主富农咱够不上最不济也够个中农吧。”
农委会的人全乐了。工作队队长一脸怒容:
“你这个老乡是啥子个觉悟?你晓不晓得地主富农是我们的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难不成你想被打倒!”
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这才明白沙镇的那几家大户是阶级敌人,是无产阶级专政对象,要被打倒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脊梁沟冒凉汗。沙镇有远近闻名的四大户:史、朱、温、牛。每家都有几十垧,或几百垧好地,街面上大半店铺东家也都是这四大户。原本高粱秆他们高家也挺有钱,但到高粱秆他爷爷哥几个分家后就逐渐没落了,因此没有形成沙镇五大户。沙镇土改工作暴风骤雨如火如荼般展开了。首当其冲这四大户房产土地被分,店铺充公,四个地主头子被批斗,戴高帽游街。其中最最罪大恶极的是牛家牛本忠被执行枪决。据说当年牛本忠是要饭来到沙镇的,后来当了胡子,因枪打得准,人头顶个鸡蛋,十米开外牛本忠一枪把鸡蛋打得粉碎,那人毫发无损,人送外号牛单子。牛单子有个规矩千朵莲花山以东和沙镇方圆二十里内他不抢,他说千朵莲花山以东是他的家乡,当年要饭时沙镇方圆二十里乡亲都给过他饭。他只抢这个区域以外的财主,他还经常接济区域内的穷人。但这不能成为不被枪毙的理由。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和牛单子最交好,他上牛家像走平道似的,只要牛单子不出去抢劫,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就在牛家耗着,蹭吃蹭喝。不仅如此牛单子对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也讲义气,经常给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赏钱。听说牛单子要被枪毙高粱秆他爹高思文竟然跑到土改工作队去为牛单子求情。工作队长一怒之下命人把高粱秆他爹高思文绑起来拉到刑场陪绑,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被绑着跪在牛单子旁边浑身筛糠。趁工作队长宣读判决书工夫,牛单子笑着悄悄对高粱秆他爹高思文:
“灯官老爷,别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这辈子穷也穷过,富也富过,睡过不少女人,也值了。”
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哭丧着脸:
“我还没活够。”
牛单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只能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一个人能听见:
“你一个穷光棍,是他们依靠和团结的对象,不至于枪毙你,顶大天吓唬吓唬你。今天你来陪绑我正好想起一件事,早年我在莲花山东面空隆山的一个山洞里捡到一个木匣子,我以为是啥宝贝,打开一看不过是黄缎子包着的一本书。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根本看不懂,想不要,又一想让我碰上一定和我有缘,就把它带回来了。”
高思文:“你当义勇军团长时去的吧?”
牛单子点点头:
“是,你也去过,你领高粱秆和那两个先生去那儿避难。”
高思文:“哦,没想到那个山洞里还有那玩意儿。”
牛单子眼角睨视了一下周围略带着神秘的口气:
“以前我也没把它当回事,后来我发现每年阴历二月十五它就会放出紫光。我一想这物件是有灵气的,我就把它藏在夹壁墙里。他们抄家时我没把它交出来,他们不会信这个,又不值钱,给了他们也会被他们扔火里烧了。夹壁墙你知道的……”
工作队长宣读毕,扭头呵斥道:
“说啥子呢?不晓得死到临头!要说到阎王老子那儿去说。立即执行!”
枪响把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吓得晕了过去,屎尿都拉到裤裆里。高粱秆他爹高思文醒来时在自家炕上,猛然间睁开眼睛:
“这是阴间还是阳世?”
高粱秆他妈高米氏正在给他收拾脏衣裤,没好气地:
“阴间!阎王爷等你穿上裤子过堂呢。”
高粱秆他爹高思文瞅了瞅在堂屋地上洗衣服的高米氏,没有吱声。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只打娶了高米氏两人也没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因此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也不责怪高米氏,重新闭上眼睛长长吁了一口气。几天后高粱秆他爹高思文突然想起牛单子临刑前跟他说的那段话,他反复思谋去不去取那物件。首先那物件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又没啥用,肯定不值钱;再者去取那物件时万一被工作队发现还不知怎么收拾他呢,何必自找苦吃。转念又一想牛单子临死前把这事告诉他,一定是牛单子未了的遗愿,也是对他的信任。高粱秆他爹高思文把心一横,管它有没有用,值不值钱,吃啥瓜落,为了哥们义气我也把那物件取回来。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一直瞪着眼睛等到半夜悄悄出了家门,特意饶了几个圈来到牛单子宅子前,不敢走正门绕到后面翻墙进去。牛单子被镇压后财产、地都被分了。牛单子没有老也没有小,几个姨太太不是抢来的就是从窑子里买来的,牛单子一死树倒猢狲散各自寻出路去了,几个佣人也都回家了。这座宅院空无一人。原本宅子分给几户贫下中农,可谁也不敢要,都说牛单子的魂一直还在这院子了,谁敢来住啊!后来区政府在这宅院办了一座小学校,这是后话。高粱秆他爹摸进院子,只觉得漆黑黑中阴风嗖嗖,汗毛孔立刻炸开了。高粱秆急忙跪地叩头,哆哆嗦嗦:
“牛大哥,我是来完成你的遗愿,取那物件,你不要吓我。”
说也奇怪高粱秆他爹说完这句话,就不觉害怕了。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起身默念着,牛大哥保佑!牛大哥保佑!摸进了上房。屋里更黑了,但高粱秆他爹高思文熟悉这里就像熟悉自家,闭着眼睛也知屋里那是哪。牛单子对谁也没有秘密,只要是哥们朋友。高粱秆他爹高思文摸到夹壁墙的暗门处推开进去,拿出取灯划着了一根。借着微弱的取灯亮看了看,啥也没看到。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又划着了一根取灯,还是啥也没有。高粱秆他爹高思文又划着了一根,依然啥也没有。高粱秆他爹高思文有些纳闷:
“不能啊!牛大哥不能瞎说呀,又不是平常逗闷子开玩笑。”
高粱秆他爹高思文不死心又划着了一根取灯,仔细地看了看犄角旮旯也没有,手指烧疼了急忙甩甩手。高粱秆他爹高思文这回死了心,叹口气:
“牛大哥,对不住了!一定是我来晚了,让别人拿走了。唉,我这人真没用,为啥不第二天就过来取。”
高粱秆他爹高思文恨恨地跺了跺脚,走出了牛单子的宅院。